第五十四章你们都是骗子

  ‘南衾’的话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扎进云栖梧的耳膜。她瞳孔收缩,视线在萧洵与褚无忧脸上来回逡巡。
  “……师尊?”
  云栖梧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映出萧洵骤然紧张的神情,映出褚无忧金瞳里那点来不及收敛的慌乱。
  “住口!”
  萧洵温润的眉眼失了往日的从容,他并指成剑,青色灵力在指尖暴涌,竟是不顾一切地朝‘南衾’刺来,“休在那胡言乱语!”
  “贵人别信他!”褚无忧蓦的暴起,银发在夜风中炸开,像一团燃烧的霜雪。他甩出凤翎神火鞭,直取‘南衾’咽喉,金瞳里满是狰狞的杀意,“什么师尊徒弟,你疯魔了不成!”
  两道杀机,一左一右,封死了‘南衾’所有退路。
  ‘南衾’却笑了。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凌驾他人的愉悦。他单手箍着云栖梧的腰,将她牢牢锁在身侧,“荧惑”发出一声嗜血的嗡鸣,一道漆黑如墨的刀罡横扫而出!
  气浪炸开,飞沙走石——
  萧洵闷哼一声,星羽仓促出鞘,横挡于身前,却被那罡气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
  与此同时,‘南衾’侧身一脚,精准地踹在褚无忧腹部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噗——褚无忧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连退数步,重重单腿跪地。
  他解除封印不过数日,‘赤焱白蚺’的遗血之能还未修至巅峰,加上曾被‘南衾’偷袭伤重,以他对这位大师兄的单薄印象,压根不知对方的魔功已有所成,当下对阵,颇为吃亏。
  “住手!”早前的那点迤逦情欲在血腥中消散了,云栖梧下意识要冲过去,却被‘南衾’的手臂紧紧箍住,勒得她肋骨生疼。
  “心疼了?”‘南衾’低头,鼻尖抵上她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戾的暗火,“这就心疼了?云栖梧,你的心疼分给别人的时候,可真大方。”
  萧洵抹去手中血迹,眼底的不可置信一闪而过——
  记忆中的大师兄,在踏云门中永远沉默寡言,永远站在阴影里,连表情都吝啬给予一个,仿佛师尊身后的哑巴影子……而此刻这个男人,周身邪气萦绕,眼神阴鸷如深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木讷呆板?
  那气场强势得骇人,如同一头终于撕开伪装的恶狼,露出獠牙就要见血封喉!
  萧洵愕然,难道这么多年大师兄一直在装傻?!
  “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云栖梧在怀中拼命挣扎。
  “疯子?”‘南衾’掐着她的下巴,指腹重重碾过她微肿的唇瓣——那是萧洵留下的痕迹,怒气止不住翻腾,“云栖梧,你还知道我是个疯子?就在刚才,你主动亲他的时候,怎么不好好想想有个疯子在找你!”
  “怎么,都忘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勾引男人?”他强迫她看向萧洵,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带着惩罚的意味,“我恨不得将他的嘴撕烂,把他那双碰过你的手,一根根碾碎了!”
  云栖梧被他箍在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困兽在撞笼。那心跳声里裹挟着滔天的怒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委屈的暴躁。
  “南衾,”萧洵眼神沉得可怕,“你当真要在这里撕破脸?”
  如果说一开始他不明白,现在也看懂了……
  原来……大家对师尊都存了同样的心思。
  “撕破脸?”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将云栖梧重新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却淬了毒般刺向萧洵,“你这个废物也配跟我谈脸面?”
  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萧洵那张俊秀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世家公子特有的从容气度,连发起怒都带着几分教养良好的克制。
  对,就是这副模样,他当年第一眼见到就讨厌至极……
  海州萧家,钟鸣鼎食,天材地宝堆积成山,连呼吸都透着股子矜贵的香气……
  呵,他萧洵背靠世家,生来便在云端,倒把旁人衬得低到了泥里。
  他知道的,比起褚无忧只是一张脸美得过分,萧洵的端方自信像根针扎在了南衾心中,那些沉默的同门岁月里,南衾总在这个叁师弟来青云殿时会不自觉藏到离师尊更近的地方,默默观察他的言行……
  南衾在嫉妒。
  明明实力最强却羡慕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这份心境他在神识中亦能感知,经年累月,嫉妒每多一点,自卑就深一寸。
  当他重新将南衾关回神识,掌握身体醒来,发现捆仙索和云栖梧都没了——他知道云栖梧想回踏云,路径就一条不难抓人,跑吧跑吧,他颇有兴致玩这‘猫鼠游戏’……
  只是——她不该跟别人,尤其是萧洵搅合到一起!
  ‘南衾’拔出‘荧惑’,刀尖指着萧洵,眼神却死死锁着云栖梧,一字一句,毫不留情,“云栖梧,你修无情道,百年前便是赫赫有名的‘一剑望月’,踏云的现任掌门!你的望月剑本该斩尽世间一切虚妄,如今却被两个徒弟骗得团团转,在这里跟他们谈情说爱,可笑不可笑?”
  他语气里的怨怼浓得化不开,在撞见叁人拉扯的画面,云栖梧乖顺的看着试图骗她好感的两人,嫉妒如附骨之疽——他似乎在那一刻和南衾完全融为了一体,早就病入膏肓,只剩下掀桌的愤怒。
  和他抢女人?他若得不到,那两个废物就更不配得到!他难受,那两个废物就该比他难受千倍万倍!
  “够了!”褚无忧嘶吼着扑上来,却再次被男人一刀柄砸在肩头,狼狈地滚到一旁。
  “他们——”‘南衾’重新捏着云栖梧的下巴,强迫她转头看向萧洵和褚无忧,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嵌入肉里,“哪一个正直?哪一个柔弱?萧洵褚无忧明明互相认识,却装作陌生人!明明你是他们的师尊,却个个在演戏骗你!”
  诛心之言如利箭攒射。
  云栖梧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嗡嗡作响——萧洵恰到好处的温柔,褚无忧恰到好处的脆弱,还有他们说话时遮掩不住的熟稔……
  “无情道……”
  他说她修无情道……
  “望月剑……”
  那把她曾召唤过的剑……
  “铮!”
  念头一动,清越的剑鸣撕裂夜空,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自虚空中而来,稳稳落在她掌心。
  “不对……”不愿相信,云栖梧握着剑,她脑子里的记忆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踏云掌门……我爹爹才是掌门……我爹爹是……
  “你不信?”
  ‘南衾’冷笑,那笑容残忍至极,“云栖梧,真讽刺,人人都知你爹娘早死在了百年前的绞魔大计,偏你忘了!你真该回踏云看看,看看你云家先祖牌位里,有没有你爹娘的名字!”
  “别说了!”
  云栖梧猛地闭上眼,手中望月剑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她再睁眼时,那双总是迷茫水润的眸子里,竟是一片平静。
  萧洵急出一口血,神色慌张,“栖梧……”
  褚无忧抬起头,金瞳里满是凄惶,“贵人……”
  她不理会他们,握着望月剑,此刻浑身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那你呢……”云栖梧毅然直视着‘南衾’那双阴鸷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些,你又是谁?”
  “你又想得到什么?”云栖梧追问,这里面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声音陡然拔高,“南衾,你告诉我,你非要把这些戳穿了,是为了什么?!”
  夜风骤停。
  ‘南衾’被她问得一时失言,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握着剑的手在抖,可眼神却亮得惊人,仍旧那么倔强,像是要把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都照穿。
  他想要什么?
  “云奴,还猜不到吗?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容邪气而疯狂,笑声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狠绝,“还是猜到了,明知故问?”
  “师尊……”
  ‘南衾’抬手,竟不顾望月剑的锋利,一把攥住剑身,任由鲜血顺着剑刃滴落,死死盯着云栖梧的眼睛。
  ——他叫她什么?师尊?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鲜血顺着剑身流到她手上,烫得惊人。
  他声音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可是你的首徒南衾啊——我的好师尊。”
  “徒儿只是不想师尊被人骗得团团转,眼巴巴赶来告知真相,难道师尊感觉不到徒儿的用心良苦?”
  胡说八道……血腥味弥漫,云栖梧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控制不住的占有欲和……嫉妒。
  是的,嫉妒。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雪地里突然开出一朵妖异的花,她偏着头,笑得越发明艳动人。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突然转头,看向萧洵和褚无忧。
  两个男人同时一僵。
  萧洵张了张嘴——怎么答?说不是?可他们确实是她徒弟。说是?那相遇的欺骗又算什么?
  褚无忧更是不敢吭声,他的情况更离谱,他连性别都是假的,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金瞳里满是绝望。
  一门叁徒弟。
  都在这儿了。
  还能狡辩什么呢?
  云栖梧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碎成了齑粉。她怒到极致,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她虽然什么都没想起,头突突的疼,可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南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在骗我。”
  ‘南衾’眉梢微挑,以为云栖梧还不相信,“哦?我骗你什么?”
  云栖梧猛地抽剑,借着血滑的剑身从‘南衾’掌心脱出,身形急退数步,月下她衣袂飘飘,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想到前两日的经历,笃定极了,“你明明在吃醋。”
  ‘南衾’一怔。
  “所以你生气,你嫉妒。”云栖梧剑尖轻点,指向萧洵,又指向褚无忧,最后回到‘南衾’脸上,笑容里带着恶意的畅快,“你讨厌他们跟我一起——可我偏要跟他们一起!”
  “南衾,你听着,”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男人心口,他不喜欢什么她偏要说什么,“我、讨、厌、你!我就算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喜欢你!”
  死寂——
  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封的阴狠。‘南衾’缓缓站直了身体,握紧荧惑刀,魔刀发出兴奋的铮鸣,像是嗅到了血腥味。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好。”
  他不再笑,那张硬朗的脸彻底冷下来,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萧洵和褚无忧却眼睛一亮。
  他们接收到云栖梧递来的眼神中“快动手”的暗示,顾不得伤,两人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同时暴起,再度进攻!
  ‘南衾’没去看云栖梧,也没反驳她的话。
  既如此,那便杀光了这两个碍眼的废物,然后把她锁回去,慢慢调教!
  “找死!”‘南衾’右手握住荧惑,左手握住短刀,周身罡气化作黑色的风暴,双刀齐出,长短两把刀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朝两人笼罩而去!
  叁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杀气冲天!招招致命,式式夺魂!
  云栖梧立在战圈外,冷冷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他们打得火热,看着他们为了她——或者说为了占有她——而拼命厮杀,心中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什么师尊,什么徒儿?什么首徒二徒叁徒,全是假的。
  都是骗子!
  她悄悄从储物袋中摸出捆仙索,然后扔掉了这个绣着‘洵’字的储物袋。
  她谁都不会再相信——
  她要回踏云,立刻!她要亲自去看,亲自去查证。
  云栖梧咬着唇,悄无声息地后退,再后退。
  战圈内杀得昏天黑地,‘南衾’的荧惑刀劈出一道又一道恐怖的罡气,萧洵和褚无忧勉强招架,叁人战红了眼,谁都没注意到,那个被他们护在身后、争夺不休的女人,正一点点退向暗处。
  草丛里,一只黄鼠狼探出脑袋——
  瑾娘瑟瑟发抖地装死半天,她修为太低,那背着刀的煞星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一来就只把潜伏的玄甲卫放倒了。
  她眯着眼,看着阿云姑娘正悄悄往后退,手里还攥着一根黑漆漆的绳子……
  嗯?她要干什么?
  想起臭狐狸的吩咐,瑾娘一咬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南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怒不可遏,“云栖梧——!”
  萧洵和褚无忧也同时回头,脸色惨白,“师尊!”
  哪还有人?
  女人的身影早不见了。
  另一边,瑾娘眼睁睁看着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闪过,兽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人、人呢?!”
  完了完了,阿云姑娘,丢了!
  虽然不明白人怎么飞着飞着就凭空消失了,但一想到那叁个发了疯似的男人,还有自己这一遭被迫听了许多不得了的秘密——瑾娘打了个寒颤,怕被迁怒,一溜烟躲了起来……
  臭狐狸,我可尽力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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