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留下来

  第44章 留下来
  木屋里的火堆烧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宁如添了最后一次柴。不是火要灭了,是他算到白玥该醒了。果然柴刚架上去,身后就传来翻身的动静。
  白玥从褥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宁如的衣角,攥了一下。
  你没睡。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了。
  你睡着的时候呼吸不是这样的。
  宁如没反驳,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捂了片刻。昨晚药膏的凉意已经渗掉了,指尖还是微凉。
  想吃什么。
  桂花糕。
  镇上今天没有。
  那就随便。白玥坐起来,褥子从肩头滑到腰际,露出胸口那两粒已经淡成浅粉色的乳钉疤。他揉了一下眼睛,把散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转头看了一眼屋角。
  戚子涧不在屋角。
  白玥的手停在耳后,看了片刻空荡荡的墙角,收回目光,没问。宁如注意到了那几息的停顿,也没说。
  门推开,戚子涧端着一盆水进来。粗陶盆,水面漂着几片野生薄荷叶。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的旧绷带被水打湿,贴着底下正在愈合的淡粉色新肉。
  他把水盆放在床边矮凳上,退开两步,水没晃出来一滴。
  白玥看着那盆水。薄荷叶是野生的,叶片比院子里种的小,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被冷水一激,整个木屋里都是那股清凉微辛的气味。
  他捧起水洗脸,凉意顺着指缝往下淌。水珠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又漫出来,滑过乳钉疤、脐钉坑。
  戚子涧在两步外站着。他看见了白玥锁骨上那粒针眼——取颈环留下的,是所有针眼里愈合得最慢的,现在还微微泛着粉。他想起自己昨天涂药时拇指从上面抹过去,白玥闷哼了一声。
  白玥洗完了脸,把水盆往戚子涧那边推了推。戚子涧接过来,也捧了一捧水。水已经很凉了,薄荷的味道渗进他的指缝,也渗进他掌心那道雷纹最深的位置。
  宁如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成三份,掰饼、分药、递水囊,和灵木崖上每个早晨一样。但今天分完两份后,他停了片刻,把第三份放在戚子涧那侧的地板上。
  戚子涧看着那块饼,没有立刻伸手。
  我不饿。
  你现在不饿,等一下就饿了。白玥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
  戚子涧拿起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像啃木头,但他吃得很快。白玥移开目光,不让他觉得自己在看他吃。
  宁如吃完自己那份,站起来开始收拾包袱。他把药膏罐拧紧,把银针卷进布套,把没用完的绷带重新迭好。昨晚沉易之走之前批了他一句,你是恨不得把整个药房背在身上。
  宁如没回嘴,还在往包袱里塞。他当然知道沉易之说得对,白玥的寒膜已经松了,三波灵力冲完之后骨缝里那些冰屑全清干净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发作。但暂时不是永远。
  宁如收拾好包袱站起来。
  我去沉易之那边一趟,正午前回来。
  我也去。戚子涧说。
  你留着。宁如没看他,看的是白玥。白玥咽下最后一口饼,点了头。
  门开了,宁如望了望外头的天色。
  晨光熹微,山雾还没散尽,柴扉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货郎的吆喝声,隔着雾气听不太清,但该是镇上的集市开了。
  他回头看了白玥一眼。
  白玥靠在床边,已经把他那本药经翻开了,封皮上缺了一小块角。
  宁如收回目光,弯腰踏出门去。
  木屋里只剩下白玥和戚子涧。
  白玥看药经,戚子涧坐在三尺外的地板上,刀靠肩头,闭着眼,脊背挺直。
  安静了很久。白玥翻了一页,戚子涧没睁眼。又翻一页,还是没睁。
  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戚子涧睁开一只眼。
  我问的是怎么样了,不是碍不碍事。
  戚子涧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看着白玥。白玥的眼睛还盯着药经没有抬,但手里的书页没有再翻,显然在等答案。
  戚子涧把后背从墙上移开,活动了一下右肩。
  不咳血了。昨天上午又咳了一次,晚上没咳。
  白玥把药经放在膝盖上,从包袱里摸出止血散,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往戚子涧方向推了一下。
  这药没用完,你自己涂。
  戚子涧看着那只药包。和昨天在守林木屋里一样,白玥把药包往他这边推了推,手指压在药包角上,指甲剪得很齐。
  他想起昨天白玥说“不是给你的,是还你的人情”。今天没有这句话了,只是给他。
  他没有拒绝,接过药包,解开绷带。小臂内侧的伤口不长,但深,边缘结了薄痂,中间还渗着粉红色的血水。他把止血散倒在伤口上,药粉遇到血立刻化开,在裂口边缘鼓起一小片灰绿色的糊状物。
  白玥在看他的伤口。戚子涧的是长条形刀伤,边缘整齐。
  白玥看了一会儿,把药经合上放在一旁。
  药不够,我去崖壁采一点。
  我去采。戚子涧立刻站起来。
  你认识七叶草吗。白玥蹲在门边换靴,没抬头。
  戚子涧沉默了。
  那就留下来看门。
  白玥拉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裹成一道白影,门关上了。白玥走得不快,脚下新换的靴底是软的,踩在碎石上稳稳当当。
  崖壁就在木屋后方不远处,石壁上生满了深绿色的络石藤,藤蔓间隙里长着几丛七叶草,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蹲下来,开始摘。
  戚子涧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白玥知道他在后面。戚子涧的步子很重,踩碎石的声音和他的雷灵力一样暴烈,收都收不住。
  等他摘完半捆七叶草,站起来拍膝盖上的泥土时,才说了一句:“不用跟这么远。”
  “我在看地形。”戚子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什么地形。”
  “崖壁下面有条窄路。应该是樵夫踩出来的。”戚子涧走到崖壁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如果有人在崖下追踪,这条路是最近的入口。”
  白玥站到他旁边往下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回走。路过戚子涧身侧时,七叶草的叶子擦过戚子涧的手背,凉凉的,带着草汁的青涩味。
  戚子涧跟上来,步伐比刚才近了半步。
  回到木屋,白玥把七叶草放进石臼里,加了半勺清水开始捣。石臼不大,捣药杵握在他手里,每一下都捣在石臼底部最软的那片叶子上,力道均匀。
  戚子涧坐在门槛上擦刀。布帛摩擦刀刃的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和石臼里的捣药声迭在一起,谁也不盖过谁。
  白玥把捣好的药泥敷在戚子涧小臂的伤口上,用绷带缠了两圈,系紧。动作很快,和宁如给他换药时不一样,宁如是画圈,一层一层把药膏推开;白玥是直接敷、直接缠、直接系,不问你疼不疼,也不说快好了。但他的手很稳,系结的时候没有勒太紧,刚好压住药泥又不至淤血。
  戚子涧看着那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食指外侧有道旧疤。他想起这道疤的来历。白玥刚学剑的时候握不稳,剑刃弹回来在食指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滴在青石板上,自己吓了一跳,然后说“没事”。那时候他们两个都还小,他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白玥的血滴在石板上,他蹲在旁边擦了很久,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的刀什么时候能亮。”白玥系完绷带,忽然问了一句。
  刀鞘上的雷纹一直暗着,从他承认了是自己做的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过。刚才擦刀的时候他试过,掌心还能凝出雷光,但刀鞘上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怎么都不肯闪。他反复抹过刀背,从护手抹到刀尖,再从刀尖抹回护手,雷纹纹丝不动,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低头看着刀背。
  “可能要等它自己愿意亮的时候。”
  白玥没有接话。他把剩下的七叶草放进石臼里捣成汁,倒进一只小碗里放在桌上,用干净的纱布盖好。
  这是晚上的。然后他在自己床边坐下,把药经重新翻开。
  戚子涧在门槛上继续擦刀。
  宁如还没有回来,屋里安静得只剩翻书页和擦刀的声音。
  白玥翻了两页,忽然开口。
  “昨晚进潭之前,你给我涂药的时候,手在锁骨上停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戚子涧擦刀的手停了。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讲。
  “在想。”戚子涧说,“我应该再轻一点。”
  “你当时不是这么想的。”白玥翻了一页。
  戚子涧放下刀,看着白玥。
  白玥的眼睛还在药经上,但书页停留的时长明显已经不在阅读。
  “在想。”戚子涧的声音很低,“同样的位置。锁骨上。”
  他的话停在这里。后面不用说下去了,白玥知道他的意思。
  那天在树林里,他亲吻白玥的脖颈,也在锁骨上留了痕迹。后来秦朔在白玥身上留下更多痕迹,有一些和他留的位置一模一样。
  白玥把药经合上,放在枕头边,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帮我把那根绳子从梁上解下来。太高了,我够不到。”
  戚子涧站起来,一抬手,轻轻松松把绕在房梁上的麻绳解下来,放在白玥手心。
  白玥接过去,一圈一圈绕成捆,放在门后。
  “上次我摘七叶草的时候,这根绳子缠在梁上,我踩着凳子去够。”白玥说,“你不在。”
  “从现在起。”戚子涧忽然说,“你每次都叫我。”
  白玥低着头,看门后那捆绳子。
  “叫你。”
  “对。叫我解绳子,叫我生火,叫我搬药罐。”戚子涧停了一下,“随叫随到。不管你叫我做什么,不需要理由。”
  白玥抬起头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扣在腰侧的空刀鞘,很轻,很脆,像一滴水砸在铁砧上。那个位置让戚子涧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我没打算把你当工具。”白玥说。
  戚子涧没有说话。他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到了喉咙口都觉得不对。他曾经不想只做白玥的朋友,现在他想,如果白玥让他走,他可以走;如果白玥让他留下来,他就在。不管什么位置,都无所谓。但他怕的是,白玥让他留下来只是因为习惯,因为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因为赶人太麻烦。
  白玥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背上自己留下的牙印,已经结痂脱落了,剩了两排极细的月牙形白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他伸手在那排白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白玥收回手,把装七叶草汁的小碗挪到桌上阴凉处,又往自己的水杯里续了半杯水放在戚子涧手边。然后他回到床边,把药经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
  中午的时候宁如回来了。
  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山雾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新布袋,布是粗麻本色,针脚密实,一看就是临时从镇上药铺买的。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满满的药材——当归、黄芪、一小捆党参、几块切好的茯苓,最上面压着一小包桂花糕。
  油纸包的,和前几天在镇子上买的那包一样。纸包底部沁出极淡的油渍,桂花的香气从纸缝里往外渗。宁如把布袋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往外拿,每拿一样就在桌上排好,最后才拿起那包桂花糕,放在所有药材的最上面。
  白玥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宁如被晨雾打湿的袖口。宁如的袖口沾着一小片褐色的泥,和那天在灵木崖山门外沾的一模一样。只有山门外那条岔路口才有这种红褐色的砂泥,去镇上的路不经过那里。
  “你去山门了。”白玥说。
  “路过。”宁如把空布袋迭好放在桌角。
  白玥没有追问。他知道宁如去山门做什么,那天戚子涧坐在山门的石墩上磨出那道刀痕,宁如去镇上买药材本不需要经过那里。但他去了。不是为了找戚子涧,是替白玥去看一眼那个空了的石墩。
  戚子涧还坐在门槛上擦刀。他的目光在宁如拿出桂花糕的时候从刀刃上移开了片刻,但手里的刀没有停,布帛继续沿着刃面来回擦动。
  “你的药。”宁如从袖中抽出一张药方纸放在戚子涧脚边,“沉易之开的。内伤方,加了一味穿心莲。和他之前喝的一样。”
  戚子涧低头看着那张药方。纸是沉易之惯用的麻纸,墨迹很新,是刚写的。他把刀横在膝上,拿起药方看了一遍。上面列的药材大半他都认得,都是温补气血的,和桌上宁如买回来的那堆药材能对上。
  沉易之在方子底下多批了一行字:“内伤未愈,忌独行。咳血再犯则三月难复。”戚子涧把药方折好,塞进怀里,继续擦刀。
  白玥把桂花糕拆开,分了三块。一块递给宁如,一块放在戚子涧旁边的门槛上,一块自己拿在手里咬了一口。糕还是热的,桂花蜜在齿间化开,和前几天在客栈里吃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宁如接过糕,站在桌边咬了一口,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药材。他把当归和黄芪放进药罐里加水浸泡,把党参切成小段码在干净布上,把茯苓用捣药杵敲碎铺在竹筛里放在窗台下晾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白玥也不去帮他。他咬着桂花糕翻药经,戚子涧在门槛上咬了一口糕继续擦刀,三个人各做各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宁如在灶边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满屋子都是当归和黄芪混合的土腥味。
  白玥靠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戚子涧把门槛上的空位让给一只路过的花猫,挪到屋里靠墙的位置,背靠着那只装七叶草汁的小碗,继续擦他的刀。
  花猫在门槛上趴下来,尾巴尖卷了卷,眯起眼打盹。
  白玥睡得很沉。药经从枕头上滑下来,翻扣在褥子边,书页折了一角。
  宁如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滤出药汁倒进碗里晾着,然后走过来,把那本书捡起来,折角抚平,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他弯腰的时候看了白玥一眼,呼吸均匀,嘴唇恢复了血色,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宁如看了片刻,把他滑到腰际的褥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裸露的肩膀。
  这个动作被戚子涧看在眼里,和昨天在冰潭边一样,他看到宁如做这种事从来不会刻意,也从来不会遗漏。
  宁如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在指尖捻了捻,插入桌面上的一道木纹裂缝里。针尾亮起极淡的青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被关进了木头里。这是留给沉易之的联络信标,和昨晚火堆边那枚一模一样。
  戚子涧擦完了刀,把布帛迭好放在刀鞘旁边,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碗晾凉的药,仰头灌下去。药汁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苦味炸开,他的眉心跳了一下,但没有停,一口气喝完,把空碗放回桌上。
  “沉易之说忌独行。”宁如没有抬头。
  你刚才在看门外那条路。
  戚子涧沉默了。他确实在看。
  不是现在要走,是他一直在想,等白玥的寒毒彻底稳定下来,等沉易之找到根治的法子,等所有需要他灵力的事情都做完了,那时候他该去哪儿。沉易之的批注只是让他暂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早晚要面对。
  他总不能一直在三个人中间以一个“备用的灵力”身份待下去,白玥也不需要备用的灵力了,这段时间里他的存在更像是一个习惯,而不是一个必要。
  戚子涧走到门口,把擦好的刀插回刀鞘靠墙放好,然后把门槛上那只花猫往旁边挪了半寸,在猫腾出来的空位上坐下来。他看着门外那条蜿蜒进林子的樵道,昨天下过雨,路面还是湿的,被午后的日光蒸出一层极薄的水汽。
  静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我不在,你会照顾他。”
  宁如把银针从木纹里拔出来,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插进去。针尾的青光闪了两下才稳住。
  “会。”
  “那就行了。”戚子涧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屋里只剩下白玥均匀的呼吸声、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细响和花猫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白玥醒来时已是傍晚。褥子被拉到锁骨,药经不在枕边,桌上多了碗热药汤和半块桂花糕。他赤脚走到桌边喝了半碗药,拈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已经不热了,桂花蜜凝成薄薄一层糖霜。他嚼着糕走到门槛边,在戚子涧旁边坐下来。
  白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睁开眼,发现褥子被人拉到了锁骨,药经不在枕头边,桌上多了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汤,还有半块桂花糕那是他自己的那半块,午睡前没吃完,现在还被油纸托着,搁在砚台旁边。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看宁如,他在灶边切剩下的党参,刀刃和砧板碰撞出均匀的轻响。再看门槛,戚子涧还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背线条被夕阳框成一个暗色的剪影。
  白玥掀开褥子,赤脚走到桌边,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拈起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他嚼着糕走到门槛边,在戚子涧旁边的空地上坐下来。门槛不够两个人并排坐,他的肩膀和戚子涧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戚子涧的衣料上沾着的薄荷味和自己手上桂花糕的甜味搅在一起。
  戚子涧往旁边挪了半寸,给白玥腾出更多位置。
  白玥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戚子涧。”
  “嗯。”
  “你今天一直在看门外那条路。在想什么。”
  戚子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条路,夕阳正落在樵道尽头的岔路口上,把路面上湿漉漉的砂泥照成暗金色。
  “在想一件事。”戚子涧说,“那天我走的时候,你没有叫住我,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如果今天我走,你会不会叫。”
  白玥沉默了一会儿。
  “会叫。不过不是叫你别走,是叫你回来。”
  这不一样。别走是挽留,回来是你走了之后,我让你回来。
  戚子涧按在靴帮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靠墙的刀拿起来挂在腰侧,然后转身走进屋去。
  白玥以为他要走。但他只是走到灶边,从宁如手里接过刚切好的党参,一片一片码进竹筛里。
  宁如看了他一眼,把刀递给他。不是他自己的刀,是灶台上那把切药材的菜刀。
  戚子涧接过去,放在水盆里洗了洗,用干布擦干净,放回砧板旁边。
  然后他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宁如把滤好的第二碗药倒进碗里。
  “晚上吃什么。”
  宁如没有立刻回答。隔了片刻才说:“粥。灶上有米。”
  戚子涧看了一眼灶台上那袋米,又看了看宁如。他明白了,宁如让他自己做。不是命令他,而是把厨房的位置让给了他。
  你想留下来的话,就自己动手。
  戚子涧愣了片刻,然后才解开袖口的束带,把袖子重新卷到手肘,开始煮粥。
  白玥还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从灰蓝变成暗橘再变成淡紫。身后传来淘米的水声,宁如切药的砧板声,戚子涧把锅盖掀开又盖上的声响。他靠在门框上,把药经摊在膝上翻了两页,没看进去,但也没合上。
  天黑了。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吃饭,宁如碗最先空,戚子涧用筷子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拨到一起吃了。白玥吃得最慢,粥烫,他吹一口吃一口,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戚子涧的空碗,又低头继续吃。然后他忽然放下筷子,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往戚子涧面前推了推。
  “吃不下了。”
  戚子涧看着那半碗粥。粥很稀,米粒都快熬化了,上面还飘着白玥咬过的半截酱菜。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山下买桂花糕,白玥分了他一半,和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把东西推到他面前,不说“给你”,而说“吃不下了”。那半块桂花糕他吃得很慢,和现在一样,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是白玥递过来的。
  他把碗接过去,一口一口吃完。
  夜深了。
  戚子涧把吃完的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上。
  白玥把他的刀从墙角拿了起来,刀身还插在鞘里,然后抬头看着他。
  “今晚睡屋里。”
  戚子涧接过那把刀,握在手里,刀鞘上的雷纹在指尖下冰凉而沉默。他把刀放在白玥床尾的墙根下,和宁如的包袱并排靠着,然后自己在刀旁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下。
  他没有说什么。
  宁如把药经从桌上拿起来,翻到白玥睡前看到的那一页,放在他枕头边。然后他把夜明珠托在手心,珠子亮起来,光很淡,像一小块被握住的不肯熄灭的月光。他没有像在客栈里那样问白玥要不要把珠子放在床头。而是直接把珠子压在了白玥枕头底下,只露一条极细的珠缝,刚好够光渗出来。
  白玥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找到珠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正好落在自己的肩膀和床沿之间那道一掌宽的空隙上。
  “这样正好。”
  宁如看着那道被珠光照亮的空隙。那是白玥床沿和墙壁之间的位置,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躺下。他在光里躺下来,侧身面对白玥,后背贴着墙壁。
  白玥把褥子的一角抖开,垂下来搭在宁如腰上。宁如伸手接住那个角,往上拉,把自己也裹了进去。
  戚子涧还盘腿坐在床尾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墙,刀横放膝上,合着眼。
  白玥从枕头底下摸到药经,抽出沉易之夹在里面的那张药方纸,对着珠光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以根攻根,或可解。风雷合并,同潜入潭。切记。”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伸手从床头小碗里拈起一片没用完的薄荷叶,塞进戚子涧放在膝上的那只手的手心里。
  戚子涧睁开眼,低头看手心里的薄荷叶。叶片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边缘微微卷起来,散出极淡的清凉气。那片叶子是白玥今天采七叶草时顺手摘的,在碗底压了几个时辰,叶脉都发软了。
  “明天还要去采。”白玥的声音已经蒙上了一层睡意,“七叶草不够。你早点起来。”
  戚子涧没有说话,他把薄荷叶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搁在刀鞘上,让叶柄刚好卡在刀鞘口那道被他摸过千万遍的雷纹凹陷里。
  “好。”他说。
  火堆在灶膛里坍成一堆温吞的灰烬,最后一点火星爬上烟道口,被灌进来的夜风一扑,暗了。
  戚子涧靠在墙上,合上眼。
  三天前自己坐在那条岔路口,石墩冰凉,露水浸透了他磨出的那道刀痕。他以为那是终点,是他在灵木崖留下的唯一痕迹。可是现在他的刀不在山门外,在白玥的床尾。
  白玥把它从墙角拿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他在守白玥,是白玥给了他一个可以不走的理由。
  不需要灵力,不需要还债。
  只是因为他明天还要跟他去采七叶草。
  只是因为他碗里还有半碗粥没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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