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怨气

  第47章 怨气
  夏天热意来得快, 天亮得更快,余月初骑着马跑了一夜,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这才歇了歇脚。裴悬不会追来, 他从前说过前三个月不会寻她, 这段时间她可以安安心心找裴风的踪迹——
  包括裴风当年被无端扣上的罪名。
  她一路向南, 日夜兼程两天, 这才到了江南一带。
  余月初来到江南的一处小镇上,正值夏日,天气潮湿, 地上全是湿乎乎的水痕, 想来是刚下了雨, 甚至连树叶子上都还在滴水。
  蝉鸣聒噪, 声声扰得她头疼, 本来走了两日就没力气了,不住声的蝉鸣让余月初脑子嗡嗡的叫, 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由来的烦躁。
  她就近寻了一家酒馆,将马匹交给马厩的伙计,然后径直进去。
  这是家小酒馆,两层高,有吃饭有住店,一楼西南角上有个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说书。那位说书先生看着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一手拿着一本书一手捋着长胡子,摇头晃脑——
  他周围围了一大群人,乌泱泱地聚在一起,手里的茶也不喝了, 桌上的糕点也不香了,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书讲故事。
  那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摇头晃脑的样子更让人身临其境,他将一个个的民间故事串联到一起,然后加以渲染,再在其中添油加醋地说些本不存在的、纯粹为了让人抓心挠肝的情节,听得有人入迷到手中的茶都洒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说书人将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拍,动静大得让原本沉浸在故事里的听众吓得皆是一震。
  “哎呀,今天就没了?那王家公子后来如何了?”
  “没了,各位客官,要想知道后面的发展,赶明儿再来罢!”说书人笑眯眯的,捋了捋长髯。
  方才问话的人笑骂道:“你这书生好能吊人胃口!”
  一旁常来听他说书的人摆摆手:“算了算了,这人一贯如此,偏生这么多年的说书先生,就他说得最好,每回都听得我抓心挠肝的,听他说书,再来一壶小酒加个小菜,那好不惬意!”
  “各位客官,若还愿意听鄙人说书,明日这个时辰,请再来酒馆罢!”说罢,他站起身来,笑了笑,一手拿书一手执扇,扬长而去。
  余月初回了回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会跟着裴悬出来,找家酒馆听书,往那一坐就是一天,她的嘴不停下,这个尝一点那个吃几口,吃不完的要么打包,若是碰到没法打包的,就交给裴悬处理。
  后来跟裴风成婚,这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裴风头上,裴风不太喜欢听书,但架不住余月初磨着他来,闲了他也会跟她出来听书。
  女子眸色暗了暗,招呼小二过来。
  “客官您有何吩咐?”
  她敛眸,压低声音:“这里太吵了,有单间吗?”
  “有,在二楼,您跟我来。”店小二肩膀上搭着条毛巾,大夏天的脸上全是汗,像是刚从后厨出来。
  余月初跟着到了楼上的雅间,比一楼安静了不少,但是楼下的动静反倒大了起来。
  “客官您吃点什么?”
  余月初接过菜单,随手点了两三道菜,顺便要了碗解暑的甜水:“就这些罢。”
  “好嘞!”店小二将她点过的菜记下,给她宣上茶,“客官您稍等片刻,先喝茶,咱们家上菜很快。”
  余月初点点头,没说话。
  楼下一群不大的孩子吵吵嚷嚷的,可能正逢这镇上赶集,一群孩子簇拥着一个大些的孩子来回跑着,吵吵闹闹的声音让她有些心燥。
  余月初端起茶盏抿了口,看着茶水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有些憔悴。
  猛然间听见外头有动静。
  “听说了吗,咱们的皇上刚下令减免赋税一年呢!”
  “不是他刚登基的时候就把赋税降到了之前的一半吗?这回又直接减免一年,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管他打的什么主意呢,反正这对咱们全是好处,而且这里之前的那几个贪官,可不都是皇上派人查清楚然后给关进大牢去的,这皇帝从前虽说不是太子,但是他可比老皇帝强多了,这才是知道体恤咱老百姓的好皇帝不是?”
  接着又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
  那人将声音压得更低:“就前两日的事儿,听说皇后娘娘烧了凤栖宫,然后假死逃跑了,不知道逃去哪里了,皇上已经下令城门落锁,来往的人都要严加排查。”
  “皇后娘娘?”另一人道,“我之前怎么听说这位皇后娘娘曾是废太子的太子妃啊?”
  身旁有人忙给他一下,让他噤声:“你不要命了?这种事儿能搬在明面上说吗?”
  那人还想说什么,剩下的人忙打圆场:“好啦好啦,咱快吃饭罢,这皇家的事儿也轮不到咱们置喙,小心别把自己的脑袋丢了才是!”
  闻言,余下的人也不再多说,推杯换盏间转移了话题。
  余月初越听眸色越暗,糖水喝在嘴里也食之无味。
  裴悬,似乎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对他很满意。
  她还记得从前不论同裴悬还是裴风出来,隔三岔五就会听见骂老皇帝的声音,偶尔也有夸赞,但也只是跟他从前比起来好些。自从裴悬登基之后,倒是没听说过哪里有人说过他一句不好,余月初再怎么不喜,也不得不承认,裴悬真是个好皇帝——
  尽管当初他夺嫡的手段并不光彩。
  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沉,外头的集市也散了去,零零碎碎的垃圾在大街上,不知何时会有人打扫。
  黄昏的燥热少了几分,余月初离店时听见外头有孩童哭泣——
  下意识朝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街上几乎没人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哭闹着要挣开大人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似乎是作为母亲的直觉,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总觉得那孩子的哭声不对劲儿,一般孩子没有这样鬼哭狼嚎的。
  她侧了侧身,身子被店家挡住,侧目看过去——
  那自称是孩子娘亲的女子表面上对孩子好言相劝,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咬牙切齿的。
  余月初眯了眯眼,细看过去,那女子的手正在拧孩子的大腿,下手狠得她的手都在发抖,骨节泛白。
  她鬼鬼祟祟地在周遭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便卸下面具,对着孩子破口大骂:“你这死妮子,你知不知道你娘老子已经把你卖给我了?前头都说得好好的直接卖去教坊司,老娘好心好意说先把你养大再说,你倒好,不对我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想着逃跑?小小年纪跟你那早死的姐姐一样,没点好心眼!你今天若是不跟我回去,你就等着在外面被马车轧死好了!”
  此话一出,小姑娘被吓得哭都不敢大声哭了,身上破烂的衣裳露出布满淤青的皮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地上,伸着小手不知道想抓住什么。
  余月初明白了那女子是个人牙子,她想救那孩子,但是她如今身旁肯定是没法带着个孩子的。
  犹豫之际,终归是感性战胜了理性——
  先把孩子救下来再说。
  她往周遭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牙子的同伙之后,从背后将那女子拽倒,然后随身携带的匕首直直抵在了她颈侧,另一只手将哭得怔愣的孩子挡在身后。
  “哪来的人多管闲事,这、这是我闺女,这年头娘管教闺女也要外人插手了吗!”
  “你闺女?你闺女你能下死手打她!”说着,锋利的匕首在她颈子上近了一分,有淡红色洇出。
  “你、你还想杀人吗!这可是犯法的…!”
  “那你去报官啊!姑奶奶倒要看看是你先下大狱还是我先掉脑袋!”
  暗处,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听着,唇角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倒不知一直破了点皮就要哭的小娇娇竟还有这样泼辣的时候。
  余月初此时再次庆幸当年跟着兄长学的三脚猫功夫,此时制止一个女子对她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人明显被她吓怕了,听见她说要报官,连滚带爬地起身跑开,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听得余月初心烦,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天色渐晚,快黑尽了,她没法子,伸手抱过孩子,问她:“你还有父母亲人吗?”
  “爹娘说把我卖了还钱,不让我回去了……”
  “他们要把你卖到教坊司?”
  “…唔…爹爹说教坊司里可以吃饱饭。”
  余月初看着瘦弱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不由得叹口气,没再多言,去找了间客栈,暂时住下。
  “掌柜的,当地可有慈幼局?”
  “城南有一家,距离此地大约三十里。”
  余月初点点头:“好,一间房,让人送壶热茶再送几碟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来。”
  “好嘞!”
  四五岁的孩子情绪经过那么大的波动,早就睡得沉了,余月初没叫醒她,将她放到榻上,又弄来热水轻轻给她擦擦脏兮兮的身子。
  半夜里孩子哭醒了,她又给她吃了几块点心才哄好了,看着女孩塞得满满的小嘴,她不由得心里发疼,不知序安在宫里如何了。
  天底下怕是再没有比她还狠心的娘亲了。
  月上柳梢,殿内燃着一盏灯,光线很暗。
  夜里逐渐热起来,裴悬亲手拿了折扇,守在睡着的序安身旁,给他扇风。
  序安这孩子自小身子就跟个火炉一般,但裴悬又怕孩子穿太少了着凉,便给他盖好被子,自己给他扇风。
  祝子和轻手轻脚地上前:“皇上,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您大可以把小殿下交给下人照顾,何必自己亲历亲为呢?这样下去,您的身子未必能撑得住啊。”
  裴悬没回答,随口问:“东夷国的人走了?”
  “回皇上的话,他们都走了,留下了进献的奇珍异宝。”
  “他们那特产的珍珠粉给皇后留一半,另一半送去公主府。”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祝子和都一一应下。
  言罢,祝子和见劝他不过,也只能退下去,叹了口气。
  夜渐深,男人暗沉的双眸不辨喜悲,空出来的手轻轻摸摸序安的脸蛋。
  序安睡着时抿着唇的模样跟余月初愈发相似,他的脸型也像余月初。
  裴悬还记得余月初不满周岁的时候,自己曾跟着去看过她,小小的一个人儿,粉雕玉琢的,当时余兆临还很骄傲地跟他说:“这是我妹妹,怎么样,漂亮吧!”
  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精致的婴儿,婴儿时期的孩子一般都皱皱巴巴的,余月初却长得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他想着,又想起余月初才离开两日。
  男人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
  自己就跟块望妻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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